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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1. 瑞商小说 > 历史小说 > 汉祚高门 > 0822 一刀之烈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时入早春,随着天气的回温,兼之笼罩在头顶上的战事阴霾终于消散,整个建康城也都在回温。尤其民生方面的改善,对生民靠不住最大,感受也最为径直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过去的一年,江北用事频密,输业近乎罢止,民生也是多有凋零。新年入春之后,水道略有改善,各方货船便已源源不断入都。建康城中各座庞年集市,各种货品也都随之充盈丰富起来。虽说价格较之往年甚至于略显高昂,但对于经历过去年冷淡的民众们而言,无疑也是一种局面将要转好的征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这一日,民众入市发现许多货邸商铺都早早关了门,有过去年那种经历,便不乏人因此而感惊悸,纷纷问询:“市中因何如此?莫非又有恶事发生?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什么恶事?是好事,大大的好事!沈侯今日便要归都,市中人家这都是赶去相迎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有先一步进入市集,听到些许消息的人便不乏卖弄道:“稍后我也要赶紧归家,邀集子弟邻户都去出迎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已经不可称沈侯,驸马如今已是新封梁郡公!怎么偏又封到江北?秣陵、建康难道不佳?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同去同去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市集中各处充斥着此一类的谈话吼叫,大凡稍有闲闲暇间的民众们便都聚集起来,都往西面石头城方向而去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此时城西自大江沿岸,早已经有大批宿卫防守于此,江面兵船游弋,将大江水面清理出一片畅通水途≡石头城一直到秦淮河入城水门,两侧已经聚集起了大批的都下民众,宿卫们刀甲一清二楚,沿途警戒维持秩序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石头城下已经搭建起了高台,已有大批贵人车驾抵达于此。单单看那些车驾周围所陈设的仪仗规格,便可知最起码已有数位宗王到场,加入者仍然络绎不绝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人群中有佳话者翘首以望,辨认着那些出城迎接的车驾归属何人:“那一位是彭城王……顾散骑也来了,中间那位是褚中书?还有王尚书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在围观者们议论纷纷之际,陆续有台臣车驾抵达现场,渐渐的石头城附近已是人满为患,后续又有几位台辅到场甚至不能直抵石头城,远远落车徒步行过人群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那些先一步抵达的台臣们忙不迭返身出迎,命令家人尽量将车驾转往道旁让开道路。只是当他们行出人群聚集圈子之后,一个万一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,王导正从车上行下来,待见周遭众人不乏尴尬的神情,他自己倒是淡然,微笑道:“诸位已是先达,看来我是落后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众人听到这话后,不免更加尴尬,他们确乎没想到王导竟然会出现在此。另有人则多生感慨,其实王导退于台城之外也没有多久,不过区区三个月的时刻,此前腊月至于新年诸多祭祀等大典俱都缺席,眼下在这场面见到,竟有恍如隔世之感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温峤便属后者,他到来较之王导要稍微晚一些。当他车驾停在人群外的时候,恰好瞧见侧方诸葛恢车驾正向大后方退去,不愿与王导迎面撞上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温峤心内叹息一声,落车换乘步辇,待到行上时便对王导微笑道:“太傅可愿共乘?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那就打扰太真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王导闻言后便行死灰复燃,登辇坐在温峤身畔。这会儿,台臣们才纷纷上前,拱手见礼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随着几名台辅到场,差一点大半台臣都已经聚集于此。其实台中对于迎接淮南一行人众归都也有安排,不过今日沈维周抵都,已是台内第一重要事务,其它无涉人等即便留在台城也是无聊,还与其死灰复燃看一看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时刻渐过午时,出迎的台臣们已经依序暂坐竹棚下。这时候候,正式出迎的台使才到达现场,今次东海王司马冲担任台使持诏出迎,九旒鸾辂,班剑百人开道,葆羽鼓吹随行,威仪十足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东海王仪驾抵达现场之后,包括王导、温峤等台辅在内,俱都向后稍退,给仪驾队伍腾出空间。毕竟他们乃是私人到场,不可喧宾夺主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而此时坐落西城一座高楼顶层,沈充早已经先一步至此,正凭栏远眺。他虽说也是急切的想要第一时刻见到儿子,但自来也未有为人父者出郭迎子的规矩,只能在这里远远旁观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虽说并未身临现场,但是石头城附近何人到场,沈充这里也是频频有人汇报。得知台臣大多数都外出相迎,沈充笑容便更显兼听则明:“吾儿壮功当世,江东世道才可坐享升平,纵是满城出迎,也在情理应当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午时过后,庞大的楼船出现在大江波涛之上,向着江对岸航而来,视野中那楼船轮廓渐渐清晰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楼船上,沈哲子早已经换上了簇新的郡公章服,青珠九旒冠。而在其身侧,分立淮南今次跟随入都的随员属官,也都各穿章服缨冠,望去颇有几分庄严姿态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今次淮南大功惊世,而台中封赏之厚也是配得上这一次大功。除沈哲子获封郡公以外,群下凡有名列捷报者,俱都有所加封。类似沈云、江虨等本有旧爵在身上略有益封之外,单单封侯者便达二十余人。庾曼之、应诞、谢奕等一众世家子弟,多封乡侯、亭侯,萧元东等或无家资旧望可恃,而今也都身佩侯印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淮南这一次所受封赏规格之高,甚至较之早年的苏峻之乱还要高得多。苏峻之乱平定后,虽说也都不乏大封,但主要甚至于集中在时局万户千家分利,并未深入下及群庶。而淮南今次则是上至将帅,下达行伍,凡功勋事载册者,无一遗漏,甚至就连完全从行伍中拔举出来的军户子弟如莫仲,也都积功获封关内侯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楼船行过江半,江对岸已经传来民众们欢呼躁动声,类似“江表翘楚”“王命贤臣”之类的呼声,更是充斥于耳,闻者无不激动难耐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这时候候,沈哲子才站起身来,理了理章服袍带,望一眼周遭神态不乏紧张的属下们,笑语道:“奴军万众,尚不足惧。如今荣归江左,大誉加身,群情纵有激涌,都是我辈应得,不必情怯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众人听到这话,心绪虽说略有平缓,可是当随着沈哲子行出舱室后,远望对岸黑压压差一点望不到边际的人头,心弦复又绷紧,变得紧张起来,形容相貌都变得不太势必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毕竟并非什么人都生来便有应对大场面的大心脏,庾曼之等素日不乏浪荡姿态的家伙这会儿在看到江对岸盛况后,脸色都虺虺有些苍白,舌头频频去舔干涩的嘴唇。至于莫仲等战阵厮杀勇猛无双的猛士们,站在那边都觉腿脚转筋。至于那因养马而得封侯位的胡人贺赖苗,这会儿更是夸张的手扶舷栏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沈哲子眼见这一幕,心内也觉怅惘,今次归都意在夸武,结果一个个不争气的家伙居然少有能够应付得了大场面。虽说早前梁郡场面也是不小,但较之眼前都下甚至于略有逊色,毕竟梁郡底子虚弱,是远远逊色建康。眼下已是如此,若是稍后登岸,再有台辅公卿上前,他这里手下们如果紧张到一排顺拐,那么未来一两年内都内民众们都不乏谈笑段子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略作沉吟后,沈哲子便吩咐亲兵将底舱押送的羯胡俘虏押上来一批,吩咐周遭属下们一人守住一个。果然这方法效果显著,当手中拎住一名羯胡俘虏时,紧张心情便渐渐消散,不乏威武的持住俘虏,思忖该从何处下刀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终于,楼船缓缓泊车,岸上周遭沸腾之声顿时又攀至一个新的高点,巨大的声浪席卷而来,甚至震得人头眼昏花。船上一众人爽性不再去看江岸上那涌动的人群,只是垂眼死死盯住身旁瑟瑟发抖的俘虏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楼船到底停稳之后,东海王司马冲便在班剑甲士们簇拥下登上了船,旋即便被甲板上淮南众人一个个横眉怒扬的模样吓了一跳。缓了片刻之后,视线才转移到了已经迎上前来的沈哲子,他的心情才略有平缓,先是对沈哲子点头示意,而后才将正式的封赏诏书宣读一遍,继而便疾步上前,将跪在地上的沈哲子搀携手来,拉着他手腕笑语道:“维周果是超凡,今次王师范大学胜淮上,宇内欢腾,维周辅国之伟功实在言不能表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沈哲子笑着与东海王寒暄几句,顺便介绍一下身后一众淮南属官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这时候候江边气氛已经达到极点,甚至就连宿卫都渐渐控制不住欢腾的人群。如此一来,淮南人众反而不敢轻易下船,担心局面会更加失控。于是早先已经至此的台辅们便次第登船,纷纷上前见礼夸赞淮南王师几句,也都对淮南群众眼下摆出的架势不乏好奇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沈哲子身立众人瞩目当中,上前一步高声道:“晚辈不过江表末进,若以情理论,实在愧受诸公盛礼大誉。然则谦词每多俗言,与其持此虚论,与其勇当叹为观止,不负大誉。世事自来纷扰,雄辩或有千言,躬行唯有一途。王命加身,惟求不负!辱道者,恒杀之!乱国者,恒杀之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说罢,他转过身去,指着大后方被一众淮南新晋君侯们所擒住的羯胡俘虏们,大笑一声:“逆贼或有凶气猖獗一时,终是凡胎,难承一刀之烈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烈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随着沈哲子话音刚落,他的门生胡润、田景最先反应死灰复燃,蓦地掣出指挥刀,大吼一声,挥刀劈落,那羯胡首级顿时掉落在地。而余者众人见状后也都挥刀斩落下去,顿时几十名羯胡俘虏已是身首异处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啊……啊……啊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温放之体格本就算不上高,又没有站在队列前方,当他反应死灰复燃的时候,旁人都早已经收刀了事,他这里才挥起刀,口中发出嘹亮的尖叫声,一刀斩在那羯胡俘虏头颈处,飙射的血箭顿时射入他口中,吼叫声顿时戛然而止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他强忍住反胃呕吐之感,转过身来威风凛凛擦掉嘴角沾染血渍,继而望向他那目光隐有不善的老子,傲立在甲板上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温峤见到这一幕,牙根虺虺发痒,老拳下意识握了起来。